整夜,潔昀坐在床上,直到天亮,日光穿過窗簾撒洩室內,也照著潔昀蒼白的臉,但在她眼裡所見景物仍是一片灰色,對她來說,天亮與否毫無差別。

  沒有家人、工作、任何休閒與社交活動,大多時刻在睡覺,或是坐在床上發呆,整日只進食少許食物與飲水,自從唯一的親人——姊姊過世後,她就一直過著一如活死人般的生活。

  日夜輪替,但她感覺不到世界的光與暗,只是沉默看著時針轉動,一圈又一圈,帶走時間,也帶走她的生命力。

  她想死。

  無時無刻都想死。

  只是內心深處還是無可奈何隱含著不甘心。為什麼?為什麼姊姊死了,那個男人卻還能悠遊自在活著?

  是他傷害了姊姊,在明知姊姊有憂鬱症的情況下,將偷拍的性愛影片在網路散播,分寄給姊姊通訊錄內的同事、親人、同學。

  離開他就要毀了她,多恐怖的想法。是他害姊姊羞愧自盡,這是蓄意謀殺!他卻只有判緩刑……

  單親家庭的她母親多年前已經病逝,姊姊走後……已經、沒有親人了。

  對不起我覺得我們不適合——前男友在失去聯絡前唯一留下的訊息。

  我覺得妳沒有用心思在工作上——主管在資遣前對她說過的重話。

  這些雜音一直在腦中圍繞,提醒自己的失敗,她低頭。

  已經一無所有了……

  她關上房門,飄出室內,如一縷遊魂,漫無目的閒晃。晴空萬里的清晨原是生機無限,她周圍卻只是壟罩一片愁雲慘霧。

  「有什麼是我可以幫忙的嗎?」當她坐在公園石椅低頭發呆時,一個溫暖的聲音自頭上傳來。

  她抬頭,映入眼簾的是一位穿著黑長褲黑襯衫、一頭勁直短髮的男人,憂鬱眼神洋溢無限溫柔,分佈恰到好處的五官宛如藝術品,細緻的皮膚在陽光照耀下更是無懈可擊。

  「……你是?」她抬頭看著那男人的臉,不知為何突然有股想哭的衝動。

  「我是天使。」男人回答。

  終於……遇到病情比自己更嚴重的人了!她不由自主搖頭,那麼好看的男生,可惜了……

  「妳是不是很久沒有運動了?」

  嗯?

  「看來生活作息也不正常。」天使審視她蒼白的臉,緩緩搖頭。

  咦……看來這個天使(如果真的是的話)傳福音的方式不太一樣。

  「要有健康的身體才能保持心靈的潔淨啊!」

  感覺天使說的話有點道理。

  「妳願意……」在來不及反應之前天使雙手握住她的右手。

  「……把自己的身心託付給我嗎?」

  請不要用那種會讓人誤會的態度講話好嗎!她面紅耳赤,刷一聲把手抽出後快步離開。

  自此以後,當她每天早上出門散步時,天使總會出現與她攀談,勸她早晚運動,多吃蔬果,參加關懷老人等公益活動……

  她也開始排面試,枯萎的身心逐漸恢復生機。

  只是——內心深處仍然隱藏著不甘心。

  「那些傷害我的惡人他們以後會得到制裁嗎?」有一次散步時,她忍不住問在身旁跟隨他的天使。

  「不,惡人也是我要拯救的。」天使認真回答。
  
  「……」

  「找到工作了嗎?」
  
  「嗯。」她最近被錄取了一份文書相關工作。

  「好,那麼再見了,因為還有更多其他人需要幫助。」天使的微笑舒適而理所當然。

  「等一下。」她有點不捨。

  「嗯?」

  「以後要怎麼找你?到教會看得到你嗎?」

  「要看神的安排,總會再見的,因為這個世界就是我的教會。」這是天使離去前的回答。

  她不懂。什麼是神的安排?難道被惡人傷害也是神的安排嗎?

  「最後,告訴我你的名字。」

  熾祤。

  天使沒有開口,那兩個字直接映入她腦裡。

  雖然要分離了,但她相信自己永遠忘不了,那穿著黑衣黑襯衫的短髮天使,那比陽光還耀眼的和煦笑容。

  ……

  雖然表面上恢復正常生活,但內心仍然有著矛盾,那片黑暗並沒有完全消除。因緣湊合下,走進一家占卜館——

  帳幕圍繞有種奇特的異國風格,地毯有著一圈圈類似曼陀羅的圖案,置中一張木桌,邊緣刻著奇異字符,木桌對面坐著一位吉普賽人打扮的老婆婆。

  除此之外別無他人,甚至她也忘記自己是怎麼推門進來的。她走近向前,看著桌上鋪著黑布,以及老婆婆枯朽手掌旁放置著一副牌。

  「塔羅牌嗎?」她問。

  「是沒錯。不過其實,任何占卜物也只不過是一種媒介罷了。」

  什麼意思?

  「因為,我知道妳內心深處在想什麼。」

  真的知道我在想什麼嗎?

  「妳還是想死。」

  這句話如晴天霹靂打入潔昀心裡,淚水瞬間流下臉頰,往昔的偽裝瞬間崩解。

  原來,只是欺騙自己,並沒有真的走出去過。

  「不過……就這樣白白死去,妳甘心嗎?」

  是幻覺嗎?眼前景物一瞬間如水波蕩漾模糊,原本的老太太漫化成一穿著白色西裝男子,一頭金色捲髮閃閃耀眼,五官與之前遇到那位天使有點相似,只是,虹膜竟然是嚇人的紅色。

  「……我可以幫妳。」

  「你是?」她努力從嘴角擠出這句話。

  「這裡是死亡販賣店。而我,曾經是天使。」

  ……

  就算要死也要殺了最討厭的人再死!

  深夜,窄巷中,潔昀右手緊握著包包裡的水果刀,等待那男人的到來。

  感覺到心臟噗通噗通跳動……既然連死都不怕了,那自己還害怕什麼?

  等待期間腦袋一片空白,失去對時間的感覺,直到看見那個男人出現,身體下意識衝過去——

  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,一開始行動時身體彷彿不屬於自己的了,她掙扎,那個男人也掙扎,但男生的力道畢竟大過於她,雖然受了點小傷但仍奪走刀子,並翻身將她壓制在地。

  結果到最後……死的人只有自己嗎?她閉上眼睛。

  那男人握著刀,紅著眼睛,正要刺下去那一刻,突然被某種力量所牽引後拉,向後跌倒。

  她睜眼,不知何時情勢扭轉,她跨身坐在男人身上,水果刀又回到手上,似乎有隻看不見的手握住右手,幫助她——刺下去!

  ……

  血泊中,她放下水果刀,站起。

  感覺背後有人,轉身,死亡販賣店的老闆依舊一襲白色西裝,微笑注視著她。

  「痛快嗎?」

  「嗯。」

  「那現在……妳還想死嗎?」

  啊!一秒鐘的愕然,她嘆息搖頭。

  「好。」老闆右手舉起,握拳——

  城市的路燈、監視器鏡頭、以她為圓心四散破裂,身上血跡與地上水果刀也瞬間消失。

  一片黑暗,但她心中卻是無限光明。
  
  「妳走吧,不會有證據,也不會有人懷疑妳。」黑暗中,死亡販賣店老闆周身散布柔和銀光,眼瞳依舊是暗紅色。

  她興奮轉身奔跑數步後回頭。

  「如果……」她猶豫:「我剛剛的答案還是想死,你會怎麼做?」

  「若是如此,我亦會成全。畢竟,人類這種生物——太氾濫了。」

  這人,他究竟是魔鬼,還是天使?

  「請告訴我,你叫什麼名字?」

  闇祤。

  並沒有開口,那兩個字從前額映入腦海。  

  她點頭,轉身繼續奔跑,自此終身將不會忘記這兩個字。

  ……

  女人離去後,闇祤悠然低頭審視地上屍體……有股感應,背後憤怒的氣息。

  他轉身,一襲黑衣的天使,熾祤——就站在他身後,默默瞪視他。

  兩人相峙,如鏡像相似臉孔,但髮型穿著有所不同,黑直髮與金色捲髮,黑褲黑襯衫與全白西裝,還有更明顯的差異,那深藍與暗紅雙瞳。

  「如何?這次又是我贏了。」闇祤挑釁笑著。

  「這是不對的。」熾祤固執說著。

  「那你想怎樣?勸告她去自首,然後關個十年八年,出來找不到工作,也沒辦法結婚,從此毀了正常人生。」

  天使繼續沉默,良久,終於做出決定——

  一雙半透明白色羽翼,如光似霧附著身後,銀色浮塵自地面緩緩升起。

  「你這是在——威嚇我嗎?」

  瞬間,闇祤背後同樣展翅露出光翼,但羽翎為黑色。

  相似又極端的兩股力量正面衝突——

  熾祤抬手,以他為中心的圓,自外而內的所有玻璃碎片飄起,逆轉回歸原處,光明再現。

  「不要破壞公物。」

  天使轉身離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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